母亲留给我的绿萝

　　一

　　母亲病了，听她描述症状时，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内心很是恐慌。让她到医院检查后，我第一时间去拿结果。看着化验单上的数据，我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酝酿着如何安慰她、如何与她好好沟通治疗方案。可是，我进门后刚跟她说了几句话，我们便又吵了起来。她大概早就猜到了检查结果，所以也早就打听了各种治疗的费用，说什么都不同意医院推荐的那套治疗方案，理由是不想让我人财两空。

　　我生气地吼她，为何非要在粉尘那么多的工厂上班，为何做饭的时候总是不舍得开抽油烟机，为何不舒服了不第一时间告诉我……我的不甘和愤怒就像防洪时的大坝，在一次次的堵防失败后，终于决口了。我说了很多责怪她的话，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—我真的很在乎她，不想失去她。

　　母亲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，嘴巴几张几合，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，转身走向阳台去收当天刚给我洗晒的衣服。她转身的瞬间，我看到她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水，但她假装不经意地用手轻轻擦掉了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突然发现她的后背竟是那般瘦弱，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般破了一个洞，凉气呼呼地往里钻。我有种冲动，想上前去拥抱她，想温言软语地告诉她我其实很爱她，我读医学院就是因为爸爸生病早逝，当年幼小的我无能为力，而今我终于毕业了，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病魔夺走生命，我希望她好好治疗、好好地活着陪我。

　　可是，爱的瞬间冲动还是战胜不了将近30年的疏离，习惯的力量太大了，我最终只是怔怔地站着，迈不开腿，更张不开怀抱。

　　二

　　我忘了我和母亲是否有过母女间的亲昵，因为她将我留在奶奶身边，独自南下打工时我才3岁多。那是一个记忆短暂的年龄，况且奶奶还将父亲的早逝归咎于她，对她满怀怨恨，常常对我说她的坏话。所以，待她打工两年多后回村时，我已经完全不认识她。得知她就是我的母亲时，我心里甚至对她充满了抵触。

　　那些年，因为交通不便，她又赚钱心切，因此很少回村，两三年才回来一次，每次和我相处都不会超过一个月。所以，长大后的我，哪怕知道父亲生病去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，哪怕知道她是因为要还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和要养我才去打的工，哪怕心里对她充满怜惜和爱，我却仍然没法和她亲近起来。

　　有时候，时间的力量真的很可怕，可怕到需要我们用一生去弥合由它带来的疏离。

　　她候鸟般的迁徙生活在我26岁研究生毕业后终于结束了。那一年，她刚好50岁，以女工的身份退休了。她在我工作的城市买了一套小房子，还找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，说以后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了，还说以后都是好日子了……可她却在这时查出患了癌症，且已到了晚期。

　　姨妈曾为她鸣不平：“命运一直在关你的门，却独独忘了给你打开一扇窗。”当时我刚下夜班，在房间补觉还未睡着，听着姨妈的话，泪流不止，想不通命运为何要对她如此残酷，就连化疗也没有起到期望的效果，她的生命，就像秋天的草，迅速枯萎。

　　没想到她却笑着反驳姨妈：“命运怎么没有给我开窗?我闺女健康平安地长大了，成绩好，从不要我操心，考入那么好的医学院，还进了那么好的三甲医院。打工那些年，我没法在闺女身边照顾她，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。好在上天眷顾我，闺女一切都好，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。唯一可惜的是，没法看到她结婚生子了……我本想以后好好帮她带孩子来弥补对她的亏欠……”

　　我听了，眼泪流得更多了。

　　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，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时她突然开心地告诉我她去买了一盆绿萝，我立刻炸毛似的对她表达不满：“你要买花可以直接告诉我让我去，你出去万一晕倒了怎么办?现在流感盛行，你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?……”爱之深，责之切，一直是我和母亲的相处模式，我们总是习惯用要求、用高音量的争吵来表达对对方的在意和爱，却唯独忘了母女间最该有的那个词—温柔。

　　但那天母亲没有跟我吵，一直笑着看着我，末了感叹：“你这性格，真是和我一模一样，咱俩一直没在一起，我怎么就把这火暴脾气传给你了呢?”

　　三

　　母亲去世后的某一天，我望着阳台上她留下的绿萝出神，突然想起她有次给绿萝浇水时随口说的一句话：“绿萝的花语是‘守望幸福’。”

　　我心中的某团郁结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一般，母亲是在最后靠止疼药度日的那段时间买下这盆绿萝的，她拖着虚弱的病体去花店，不是心血来潮，也不是想有一次不同的生活体验，而是想给我留下一点儿东西、一丝念想，或者说是一份看似虚无却已是她全部寄托的守护。

　　我颤抖着手拿出母亲生前使用的手机，打开后发现她的浏览记录很少，因此我很快便在她收藏的文件夹里找到一条介绍绿萝的视频：“绿萝生命力顽强，被称为‘生命之花’;绿萝能净化空气;绿萝的花语是‘守望幸福’……”

　　她患的是肺癌，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我健康平安，她以为绿萝能够让我呼吸到最新鲜、干净的空气，她想要守护我更久一些……当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，那段普通的文字，一定字字击中她的心房，所以她才会不顾病痛去买了这盆绿萝。

　　母亲在确诊后的日子里，一直像往常一样跟我相处，该和我争吵时就还像以前一样争吵。她一直想用实际行动告诉我，人的生命有长有短，她此生无憾了，让我不要因为她的早逝遗憾和自责。可是，在她离开后，姨妈忍不住抱着我哭，说母亲其实有很多不放心：怕我以后一个人找对象会受骗，拜托舅舅、舅妈一定要好好为我把关;怕我未来的婆家会因为我没有娘家帮衬而看轻我，所以才不愿治病，想把钱都留给我;怕我工作繁忙不注意自己的身体……

　　我蹲在阳台上，抱着这盆绿萝泪流满面。我不敢想象，这盆绿萝寄托了母亲对我的多少不放心和不舍得。

　　当年，她将我留在老家一个人外出打工时，应该就知道这样的分离会让我们母女感情生疏，但她不愿守着我永远生活在无望中，踏上南下的列车时她是赌上了一生幸福的。这些年，我总在内心怨恨她没有给我完整的爱，抱怨她没有把我带在身边，导致我内心敏感、没有安全感……我把我的一切不幸福都归咎于她，却忘了，她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。

　　我更忘了，是她给了我从小学到研究生衣食无忧的生活，而这是那个年代很多农村女孩可望而不可即的拥有，是改变我人生最关键的助力。

　　泪水一滴滴滑落到绿萝叶子上。以前，我总是把自己坚硬的一面展示给母亲，从未在她面前哭泣过;此刻，在她离去半年多之后，我终于在寄托了她全部爱意的绿萝面前，让自己的软弱完全暴露。

　　她何止送了我绿萝啊，她是把自己完完全全送给了我!普通的一株绿萝，却是去除甲醛、净化空气最好的植物，就像她一样，没有知识、没有情商，几乎一无所有，却一点点消除了我内心所有的芥蒂，让我知道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如何爱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