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孩子为何也会得抑郁症?
我和丈夫相亲相爱,家庭氛围十分和谐,我们也不曾要求小松必须取得多么令人羡慕的成绩
高中的课程难度增大,学生不适应是常有的事,大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,但我没有想到小松一蹶不振
小松得了抑郁症,妈妈姚女士非常自责,因为她从各种渠道得知,孩子得抑郁症的主要原因是原生家庭出了问题,比如父母关系不好、对孩子要求过严等。
“我按照专家列出的具体病因自查,却难以对号入座。”姚女士十分困惑,这也是她来咨询的原因,“我和丈夫相亲相爱,家庭氛围十分和谐,我们也不曾要求小松必须取得多么令人羡慕的成绩,为什么他会摊上抑郁症这样的怪病?”
小松今年17岁,上高二。上初中时,小松学习成绩不错,重要考试总能跻身全班前10名。因为英语成绩好,他被同学们推举为英语课代表,还曾代表学校参加全省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,获得二等奖。
姚女士告诉我,她和丈夫都有留学经历,现在工作中每天都要用英语与外国同事交流,辅导小松口语和听力没问题。
升入高中不久,小松出现了抑郁症状,但并未引起姚女士的注意。
“高中的课程难度增大,学生不适应是常有的事,大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,但我没有想到小松一蹶不振。”说起一年前的事,姚女士痛心疾首。
高一第一次月考,小松的数学考了97分,因为满分是150分,这个成绩刚刚及格。小松大受打击,从此闷闷不乐,经常向父母感叹,说自己是“学渣”。
高一期中考试,小松名列全班第24名、年级第179名。按照学校往年的高考成绩推算,这样的成绩可以被一本高校录取,但小松的高考目标是北京大学,这样的成绩差得很远。
“从那以后,小松特别刻苦地学习,简直是废寝忘食。”姚女士说,“我以为这是奋发图强、知耻而后勇,所以特别支持。我担心他压力过大,周末经常拉他一起去游泳、看电影,但他不肯耽误时间,总是推三阻四,只想一个人在家用功。”
我问:“您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儿的?”
姚女士说:“一天凌晨,我上卫生间,发现小松的卧室里有动静,走近仔细听,原来他在哭泣。我推开门,问他怎么了,他马上翻过身去,不肯跟我说话。第二天我想带他看心理医生,他坚决拒绝,说自己没病。”
不久后的一天,小区的保安告诉姚女士,小松每天傍晚都去小树林里捶打一棵树,树皮都被打掉了一大块。姚女士找到那棵树,惊讶地发现,被打掉皮的树干上血迹斑斑。她不愿相信是小松干的,于是跑回家,抓起小松的手来看,顿时脑袋“嗡”的一声—小松的手上伤痕累累,有的地方已经感染化脓……
在医院精神科,小松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。姚女士按照医生的建议,给小松办理了休学一年的手续,让小松居家静养。除了药物治疗,小松还需要接受心理辅导。
家庭因素往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但您认为这根稻草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?
“我把孩子养废了,真没用!”姚女士痛苦地摇头,“我真想一死了之,却又放不下丈夫和孩子……”
姚女士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,若不及时干预,恐怕她会出现比小松更严重的抑郁症状。于是,我采取迂回战术,从抑郁症的成因开始聊起。
我告诉姚女士,关于抑郁症的定义和成因,学术界有不同的说法,总体说来,抑郁症不是单一的病种,而是一个谱系。它与遗传、大脑结构差异、生理性病变、身心状态失衡等因素有关,同时受到养育环境、成长环境、社会环境的影响。
“抑郁症的发生与多种因素有关,只怪罪父母是不公平的。”我说,“我接触的案例中,许多抑郁症患者家庭幸福,本人学习、工作成绩斐然,照样被抑郁症折磨。所以,您不必过于自责,只有平复心情,理性地看待问题,才能看清抑郁症的本质和小松患病的根本原因,否则对自己不利,对小松也不利。安全和多个维度相关,只怪罪父母是不公平的……我更倾向于认为,孩子抑郁,是整个社会的某种‘疾病’在最脆弱的这群人身上爆发。”
姚女士似乎看到了希望:“除家庭环境不佳以外,还有哪些因素会导致小松患抑郁症?”
心理学研究证明,压力才是导致抑郁症的罪魁祸首。学习压力、人际交往压力、青春期生理变化、对未来的迷茫、不适应新环境等,都有可能给小松造成心理压力。
“当然,家庭环境不佳也可能成为压力源,但不是唯一的压力源。”我解释,“孩子得了抑郁症,人们之所以总是怪罪原生家庭,是因为家庭是孩子的‘最后堡垒’,如果家长不包容、不支持孩子,孩子心中来自家庭以外的压力就会被放大,就会从怀疑到自卑,从失望到绝望。说白了,家庭因素往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您认为这根稻草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?”
姚女士微笑,算是感谢我为她减压,继续问:“精神压力真能把人整抑郁?”
我告诉她,科学家曾用小鼠做实验,结果证实:慢性压力会导致小鼠的神经元功能改变,产生社交回避、消极自闭、欲望丧失等抑郁症症状。当压力源消除,小鼠的社交回避程度就下降了。这个实验可以证明压力的危害。
“人在极端的精神压力之下,可以一夜白头。”我说,“当人遇到重大负面事件,比如失恋、离婚、亲人过世、失手杀人等,通常会呆若木鸡、手足无措、大脑一片空白,这都是精神压力造成的。慢性压力同样可以毁掉人的精神,这样的压力包括长期失业、失去自由、长期患病、被人诬陷、长期艰苦工作等。”
姚女士插话:“学习压力对小松来说算是一种‘长期艰苦劳作’吧?”
我说:“确切地说,是‘小松感觉到的学习压力’给他造成了长期困扰,加上升入高中之后学习成绩下滑,让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受到打击,渐渐陷入抑郁。”
姚女士问:“为什么您不直接说学习压力,而要说‘小松感觉到的学习压力’呢?”
我说:“因为学习压力对大家是一样的,但每个孩子的心理素质不同,感觉到的压力就会有很大差别。小松的同学有多少得抑郁症的?”
姚女士神情黯然:“可能只有小松一个倒霉蛋吧。”
临床调查显示,12~18岁是抑郁症的高发期。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处于青春期,迫切需要了解自己、寻求互动,也很容易陷入迷茫,急需外界的支持。如果他们发展自己的愿望长期被外界压制,成长中的各种压力,就会诱发抑郁症。
具体来说,以下3类孩子更容易在心里积累压力—
1.性格敏感的孩子
性格敏感的孩子有4个明显特征:擅长深度处理信息、容易过度接受刺激、共情力强、直觉敏锐。这样的孩子在生活中容易受到惊吓,容易感受到危险、威胁,更喜欢深度思考。
2.被长期压制的孩子
父母通常要求孩子在公共场合守规矩、讲礼貌,如果孩子调皮捣蛋,会受到家长的训斥,不许孩子表现出攻击性。长期被父母压制,孩子会养成自我否定的习惯,而长期的自我否定会形成慢性压力,使孩子陷入低落消极状态。
3.依赖互联网的孩子
美国心理学家针对6500名12~15岁青少年的研究发现,每天浏览社交媒体超过3小时的青少年更容易出现抑郁、焦虑、攻击性和反社会行为等心理健康问题。
具体来说,每天使用社交媒体超过6小时的孩子,出现心理问题的风险会增加78%,使用时间3~6小时的人风险增加60%,而使用时间0.5~3小时的人风险增加37%,使用时间少于30分钟的人风险则小于23%。
美国儿科学会甚至提出“Facebook抑郁症”的概念,认为青少年频繁接触Facebook及其创造的各种流行元素,是导致青少年出现抑郁症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心理学家解释,玩手机这种唾手可得的快乐会提高孩子的快乐阈值,使孩子不愿再去找别的乐子。比如,以前的孩子喜欢奔跑,去草地上抓蚱蜢,现在的孩子嫌跑一身臭汗又累又不舒服,不如躺着玩手机轻松快乐。
父母最好的抚慰方式是带孩子多体验爱、尊重、支持、包容等积极情绪。只有父母先积极起来,才能感染孩子也高兴起来
姚女士坦言,小松属于性格敏感的孩子,爸爸出差的时候,他会要求陪妈妈睡。虽然他嘴上不说害怕,但眼神暴露了一切。
“我丈夫是转业军人,给小松定的规矩特别多。”姚女士说,“比如,小松在家说话不许高声,更不许发脾气,被批评时不许顶嘴、不许哭泣。小松很努力地做到了,但好像是不得不做,很委屈。”
我说:“父母应该给孩子定规矩,帮助孩子养成好习惯,但必须给孩子留出宣泄负面情绪的渠道。要知道,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不会消失,而是以其他方式表达出来,比如抑郁。”
姚女士问:“现在小松在家养病,我和丈夫应该做些什么呢?”
我告诉她,父母的心态很重要,与其愧疚自责、焦虑不安,不如振作起来,调整心态,帮助小松渡过难关,走出抑郁的阴影。
1.密切观察,加强交流
小松已经被确诊为中度抑郁症,不宜长时间独处,建议父母轮流在家陪伴。在陪伴的过程中,父母要密切观察小松的言谈举止,不责备、不说教,建立亲子间的信任。
“如果能引导小松多表达就更好了。”我说,“心理学认为,表达即宣泄,而宣泄负面情绪对抑郁症来说,效果可能会好于药物的疗效。”
2.玩些疯狂的游戏
疯狂的游戏,比如坐过山车、冲浪、开卡丁车、蹦极,是“高度紧张然后全然放松”的活动,可以极大地缓解小松的精神压力。
3.多体验积极情绪
小松陷在抑郁情绪里,听不进去大道理,但可以被另一种情绪感染,所以,父母最好的抚慰方式是带孩子多体验爱、尊重、支持、包容等积极情绪。只有父母先积极起来,才能感染孩子也高兴起来。
咨询结束时,我对姚女士说:“抑郁症是日积月累的产物,康复也需要一个过程。父母在这个过程中能起到的最大作用,就是让孩子认同自己有价值、值得被爱。所以,加油!”

